◇ 谷卿
時間：2025-07-25 09:30:00 | 來源：中國書畫
早在中古時期，學(xué)者即已明辨“行”與“游”的差異，《昭明文選》別“行旅”“游覽”為兩類，有關(guān)前者之詩文記述多是現(xiàn)實，后者更關(guān)乎審美。明清之際奇僧石濂大汕（1633—1705）曾自繪三十余幅述其行跡的畫像，刻印于所著《離六堂集》之前，中有“行腳”“遨游”二圖，倘說較為寫實的《行腳圖》描畫大汕有關(guān)“行”的經(jīng)歷和生活，那么《遨游圖》則偏向于形上層面展現(xiàn)其“游”的精神。畫中人物頭面昂揚，道服錦繡，身背寶劍，精神狀態(tài)與之前“行腳”“負薪”“供母”諸圖中略覺偃蹇之貌迥異。
“游”是對“行”之日常性的超越，更具內(nèi)在精神和生命訴求，是對絕對自由的憧憬，莊子那種“無待”的“逍遙游”正是“游”之最高境界，也是“游”者崇慕的狀態(tài)。作為傾心莊子并“以莊解禪”的覺浪道盛（1592—1659）法嗣，大汕的思想和形象也充滿莊學(xué)色彩。《離六堂集》開篇之作，便是飽含自由精神的《大鵬賦》。《莊子》以《逍遙游》壓卷，以鯤鵬扶搖萬里興象，《離六堂集》則列《大鵬賦》為卷首，顯然并非巧合，而是大汕用意顯露宗門承衍跡象。他在《大鵬賦》的小引中寫道：
余讀南華《逍遙》篇，神游八表，想出天際，大矣，而未見其精詣。阮修《鵬贊》翕然增舉，背負太清，可謂騰踔，然亦大而已。李白《鵬賦》波瀾浩瀚，詞意淵博，仍是大之遺。惟天下之物，恃大不大，大而能小者，愈見大也。
足知大汕之作《大鵬賦》，確系由讀莊而起意。“小大之辨”是《逍遙游》集中探討的問題，也是《莊子》“內(nèi)七篇”的核心奧義。大汕在賦中將大鵬的“神游”鋪寫得壯麗雄豪、騰耀古今，又反復(fù)強調(diào)大和小之間的相對性，故說“茍能镕小大之見，始不被物理所拘”。《逍遙游》中的“至人無己，神人無功，圣人無名”，本是莊子與諸子辯駁所提煉出之論點，其用在于“剽剝?nèi)濉⒛?rdquo;，而為《遨游圖》題詞的林鼎復(fù)看出大汕突破“被物理所拘”的努力，故特別提到“截斷諸宗窠臼”，足見他對大汕思想中莊學(xué)底色有所體察。
圖1 遨游圖
圖2 《遨游圖》題詞
圖3 行腳圖
圖4 夢游圖
圖5 《夢游圖》題詞
《大鵬賦》當然并未完全襲傳莊子故義，大汕在詠物之際下意識地投射自我的形象——賦大鵬，也在賦自己的身世和志向，所謂“徒見其顯達之后，焉知乎隱微之前”，分明是自況之語。潘耒在《與梁藥亭庶常書》中說大汕“其所出微”，李萊圃亦謂其“無賴而色美”，“跡其出身，甚為微賤”，王士禎則在《分甘余話》中專辟“妖僧大汕”一節(jié)，稱其“出身甚微賤”。可能正如厭惡大汕者所言，他早年確實做過畫童和門役，但自入龔鼎孳府第成為其“猶子”之后，身份逐漸蛻變，十六歲前后更皈依道盛禪師，遂游棲于禪門文苑，左右逢源，入粵后又成為藩王和大越國主的座上賓，不能不說已是“顯達”。大汕非常熱衷表現(xiàn)自我和營造形象，《大鵬賦》作為《離六堂集》的首篇，最見其心志和目的。他在文中已然自比為能小能大、由隱微而顯達、“托跡纖毫”、“抱志廓然”的大鵬，既是對自己身份地位變化的巧妙矜夸，也為其遍及南北的游蹤行跡乃至生命狀態(tài)凝化出恰當?shù)男蜗蟆?/font>
“小大之辨”確然常存大汕意識之中，及詠物時便得顯露。某次大汕觀看蟋蟀斗戲，亦生“物小義大”之慨。他在《斗蟋蟀賦》中稱蟋蟀：“對朝霧夕曛，而窮陰陽消長之理；聞五音六律，而辨宮商甲子之玄。思四海五岳兮，何通衢，何大道，何岡陵之險阻；回憶八郡三川兮，此要津，此小棧，此關(guān)驛之鎖咽。凝神窺垛，觸機應(yīng)弦。張名始于建功之后，運籌必于決勝之先。”小小秋蟲焉能洞悉陰陽、聞辨樂理，更遑論遠游山川、建功決勝。顯然，這又是大汕有意將一己意志與經(jīng)歷加附在吟詠對象之上，從大鵬到蟋蟀，云泥大小之別，終統(tǒng)一于大汕營造的自我象征之中。
《遨游圖》中的大汕身背寶劍，異于尋常頭陀和僧侶形象。寶劍與《行腳圖》中大汕以竹杖挑負的書函，實際隱喻武術(shù)與文學(xué)，既是道盛“天下協(xié)和”理想的象征，也是大汕特意塑造之形象的必要配備。每當社會動蕩、秩序崩解之際，便是游俠逞意的時代。經(jīng)過《游俠列傳》和南北朝以來一系列文學(xué)作品的贊頌旌表〔，游俠已具備相當正面的意義和形象，而這類人群本身作為社會的邊緣和潛流，在“天崩地解”的明末清初，更被寄予主持世道公平以及反抗和顛覆新建之極權(quán)政府的期望。大汕在《離六堂集》中，毫不避諱地表達自己非凡的游俠之志，以及對古俠士的向往崇慕，如其《俠客行》云：
大笑出門揮手別，浩歌落落風(fēng)悲咽。陌路與人報大讐，劍光不污尋常血。自言丈夫天地間，一飯不酬非豪杰。君不見，荊軻聶政死當年，壯魂不受千秋憐。
這類擬古之作是借他人杯酒以抒自我胸臆的作品，另篇《偶述》則徑言其本為“翩翩游俠子”：“雄劍初出匣，精光粲陸離。若不搏犀象，無由別妍媸。翩翩游俠子，意氣天下奇。賴此堪酬諾，投贈適相宜。舉世無薛卞，誰識雄與雌。徒有凌霄氣，必待茂先知。嗟爾蜉蝣羽，薨薨欲何為。”
詩中游俠之奇氣似乎稍有所抑，也無賦中顯露的恣肆情狀和姿態(tài)，這似乎是由有志不得遂和知己殊少的苦悶所致，實際內(nèi)中仍存“卓爾不群”的自我預(yù)設(shè)。在寫給友人屈大均的贈詩中，大汕“書”“劍”并舉，更發(fā)抒缺少知心人的“牢騷”：“丈夫何所事，磨劍與讀書。睥睨四海小，天地寵狂疏。況君三閭后，文章出其右。兩腋秋風(fēng)生，秋風(fēng)彈鋏瘦。彈鋏忽悲歌，歌中牢騷多。往事不復(fù)道，養(yǎng)母在干戈。移家東湖苑，花木欺偃蹇。強作故鄉(xiāng)歡，哭笑學(xué)嵇阮。英雄心不灰，對月擬誰來。著作空盈車，襟懷何日開。人生無知己，生死皆堪恥。”
矜夸壯游四海、仗劍讀書的舊日生涯行跡之余，大汕向知己訴說甘苦，以開襟懷，“英雄”夢想既關(guān)乎“憂世”，也顯見“憂生”。
石濂大汕《羅浮八景圖》冊之一
逍遙遨游畢竟是一種理想，當然會遭遇挫折和困頓，在一首與萬鴻友酬唱的《行路難》中，大汕就表露出“無可奈何”的隱衷：“逍遙濠上莊周生，邀我同向扶桑行。風(fēng)為車兮云為蓋，鸞鼓瑟兮鳳吹笙。綠虹橋畔日月舞，放曠遨游到太清。忽然化為蝴蝶自飛去，獨我身無兩翼如何征。地壁立兮河瀆泄，天崩裂兮昆侖傾。噫吁嘻！奈何奈何莊周生。”所謂“日月舞”和“到太清”，似即暗示明亡清興、山河裂變，身處此際，自我安頓尚且無計，更何談“行路”“逍遙”。是故大汕之“游”，不僅表現(xiàn)為“遨游”，更有“夢游”作為一種補償存在，夢想在現(xiàn)世不遂，則訴諸“夢游”來表達。《離六堂集》前有《夢游圖》一幀，正描繪了“游”與“行”之間的巧妙關(guān)系，圖中大汕盤坐樹葉和包袱之上安眠，笠、杖、書俱在，此三者亦行腳僧圖式的核心元素。“游”與“行”實可等視為夢境和現(xiàn)實，但在《莊子》的語境中，夢境和現(xiàn)實本來無別，又是可以互相置換的。莊子在《齊物論》里描述自己夢見蝴蝶，醒來后卻陷入疑慮之中，不知是夢中化蝶，還是蝶夢化我，《夢游圖》的題詞即依此意而作：“行腳徒勞，開口便假。和上夢游，良有以也。不說無生，不談般若。空色兩忘，人我俱舍。一念萬年，塵埃野馬。優(yōu)哉游哉，天上天下。咦！蝴蝶莊周合與分，眼前誰是惺惺者。”其中的“塵埃野馬”當然也典出《逍遙游》—飛揚彌漫的游塵，既是行游者的伴侶，也是他們的象征和歸宿。
（作者為中國藝術(shù)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）
責(zé)任編輯：劉光
詳見《中國書畫》雜志2021年第7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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